Visa与Stripe都在布局稳定币，但目标不是支付

作者：刘红林律师

我和一位做跨境支付的朋友聊了聊。

他在行业多年，公司近几年发展不错。聊到稳定币时，他问了我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现在像Airwallex、连连这样的公司，跨境支付的线路已经很多，既便宜又快。企业为什么还需要稳定币？稳定币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比很多行业峰会上的问题都更到位。

因为它不是从概念出发，也不是从币圈叙事出发，而是从真实的生意需求出发。企业不会因为某个技术名词好听就换掉自己的支付系统。企业真正关心的是：钱能不能到账、多久到账、中间损耗多少、银行会不会问、税务能不能解释、会计能不能入账、有没有监管问题。

这些问题，可能比“去中心化”这个概念重要得多。

稳定币并非必需

如果一家企业在香港、新加坡、美国、英国、澳大利亚之间做合规的跨境支付，双方都有银行账户，支付机构已经铺好了本地清算网络，换汇成本足够低，合规单据齐全，那么传统的支付方案大概率够用了。

这也是为什么Airwallex的创始人此前曾对稳定币用于G7主流货币跨境支付表达过质疑：如果某些成熟币种的跨境线路已经能做到接近实时、成本接近0.01%，稳定币本身并不会更快或更便宜。

这个观点未必覆盖所有场景，但显然是一个重要的事实。

很多人在讨论稳定币时，容易把“链上转账便宜”等同于“企业跨境支付便宜”。这忽略了很多因素：入金成本、出金成本、换汇成本、钱包与托管成本、合规审查成本、税务与财务处理成本、银行账户稳定性，以及资金来源被追问时的解释成本。

如果收款方最终要收到欧元、美元或港币，企业的财务仍然要在银行账户里完成记账与审计，那么稳定币只是替换了其中一段流程用链上转账来完成，并不自动意味着整条路径更便宜。

稳定币不是一把锤子，不能把所有跨境资金问题都当钉子砸。

反过来，我们也不能因为某些成熟市场的线路已经足够好，就得出“稳定币没有意义”的结论。

全球支付体系并不只有美元、欧元、港币、新币这些成熟线路。长期生活在中国大陆，很容易产生一种误解，以为支付问题已经解决了。微信、支付宝、银联和银行App几乎覆盖了日常生活的全部场景。对很多中国人来说，钱的流转似乎是天然低成本、即时且便利的。

然而，当我们把视野放大到全球，会发现这只是少数市场的体验。

世界银行汇款价格数据库显示，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全球汇款的平均成本仍占汇款金额的6.36%。这固然是基于个人小额汇款，不等同于所有企业跨境支付成本，但它说明了一个基本事实：全球资金流动的摩擦，到今天仍然很大。

在很多地区，银行账户并不普及，拿到美元账户更难。本币不稳定、跨境汇款又慢又贵，中小企业做国际贸易时，要面对代理行、中间行、换汇、预付资金池、合规审查、银行业务日限制。往往不是钱到不了，而是整条资金链太长、太慢、不可控。

因此，讨论稳定币时，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支付”和“清算”的混淆。

普通用户理解的支付，就是扫码、刷卡或转账。这个动作在前端看起来很简单。但金融体系真正复杂的部分，往往藏在后端。一笔跨境支付，可能涉及发卡行、收单行、支付网络、代理行、中间行、本地清算系统、换汇、反洗钱审查、制裁筛查。

前端显示“支付成功”，并不意味着后端资金已经完成最终结算。慢、贵、复杂的，往往不是支付动作本身，而是清算过程。

这张图可以帮助理解，跨境支付至少分为四层。一笔跨境支付背后的四层结构

稳定币的价值，主要就在第二和第三层。

这并不意味着明天大家就会用USDC在便利店买咖啡，也不意味着商家会立刻用USDT来记账报税。它改变的是：原本需要协调银行账户、司法管辖区和工作时间的资金流转，有机会由一套7×24小时运转的链上资产转移系统来部分承接。

这听起来可能不够光鲜，但至关重要。

Visa看重的不是买咖啡

如果稳定币只是币圈内部的自娱自乐，Visa根本没必要参与。

Visa是全球最成熟的支付网络之一。它不缺概念、不缺流量、也不缺传统金融伙伴。它愿意把稳定币纳入自己的结算体系，说明稳定币已经不只是加密资产的交易工具，而是开始触碰到传统支付网络的核心问题。

2023年9月，Visa宣布扩展USDC稳定币结算能力，支持Solana区块链，并与Worldpay、Nuvei等大型收单机构合作测试稳定币结算。Visa将此定义为“让跨境资金流现代化”。

注意，当时Visa做的事，并不是“让消费者直接用USDC买东西”。

它做的是清算（settlement）。

Visa官方披露，在试点中，它已通过Solana和以太坊在合作伙伴之间转移了数百万美元的USDC，用于结算VisaNet上授权的、以法币计价的支付。换句话说，前端仍可以是普通的刷卡支付，而后端某些机构之间的结算，可以用USDC完成。

到2025年12月，Visa宣布在美国推出USDC结算能力，允许美国发卡机构和收单机构使用Circle发行的USDC与Visa进行结算。当时Visa披露，截至2025年11月30日，其稳定币结算月度流水已超过35亿美元的年化水平，并强调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好处：结算窗口可以从传统的五个工作日延长到七天。

到2026年4月，Visa进一步扩大了试点，宣布其全球稳定币结算试点已支持九条区块链，年化结算运营规模达到70亿美元。

70亿美元听起来很大，但在Visa的整体网络中仍然很小。Visa披露的2025财年支付及现金交易总量在170万亿美元的量级。

所以这里的关键，并不是稳定币已经颠覆了Visa。

关键是：Visa为什么开始把它纳入结算层？

因为Visa的护城河从来不只是“刷卡”。它更像一个全球金融协作网络，连接发卡行、收单行、商户、支付服务商和消费者，提供交易规则、风控体系、争议解决、授权网络以及清算结算能力。

因此，Visa关心的不是未来用户能不能用USDC买一杯咖啡。

它关心的是：如果未来全球资金清算越来越多地由稳定币和区块链来承接，Visa能否在新的清算网络中继续占据关键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Visa聚焦的是稳定币结算，而非简单的加密支付。

这个区别很重要。

很多人看到“Visa + 稳定币”，就想象消费者直接用USDC支付，商家直接收到USDC。

现实中的商业路径是：前端用户仍然使用熟悉的钱包、银行卡或金融科技应用；后端商家仍然收到美元、欧元或本地法币；而链上转账、法币兑换、商户记账、合规审查，由支付网络、稳定币发行方、合作银行、收单机构、兑换服务商和合规服务商共同完成。稳定币在跨境支付链条中的位置

比如，一位欧洲用户持有USDC，通过合规钱包或稳定币关联卡片向一家美国商户付款。前端体验可能和普通刷卡没什么两样。商家并不希望资产负债表上突然多出一笔USDC，他们更愿意收到美元，因为他们需要用美元记账、缴税、发工资、采购。

因此，USDC可以在链上转移到美国的合作机构，再由本地合作银行或持牌机构兑换成美元，最终结算给商户。

商户收到的仍然是美元。

但跨境这一段，不再完全依赖传统银行体系的分层转账。

变化的是中间清算层。

为什么这个变化重要？

因为过去的全球美元体系，本质上是建立在银行账户体系之上的。美元的跨境流动高度依赖商业银行账户、代理行网络、SWIFT电文、清算账户和银行业务时间。这套体系非常强大且成熟，但它并不是为互联网时代小额、高频、实时的资金流动而设计的。

稳定币带来的变化是：美元资产第一次可以用互联网资产的方式，在全球范围内实时流转。

理解这句话至关重要。

USDC和USDT不是美联储发行的央行货币，也不是银行存款。例如，Circle官方强调USDC 100%由高流动性现金及现金等价物支撑，可按1:1兑换美元；其大部分储备投资于Circle Reserve Fund，这是一只由贝莱德管理、在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注册的政府货币市场基金。

所以USDC不是“真美元”；更准确地说，它是一种由储备资产支撑、承诺1:1赎回的链上美元债权凭证。但它的独特之处在于，这种债权凭证可以在链上实时流转。

从这个角度看，像USDC这样的合规稳定币，本质上更接近一种“互联网化的美元货币市场基金份额”。背后是美国短期国债、现金、托管账户、赎回机制和合规披露；前端则是可以在区块链上流动的数字美元。

这也是Circle商业模式的关键。

Circle并不是靠“转账手续费”成为稳定币巨头的。Coin Metrics对Circle上市文件的分析显示，Circle 2024年收入约17亿美元，其中99%来自USDC储备的利息收入；同时，它向Coinbase、币安等分销伙伴支付了约10.1亿美元的分发成本。

这组数据很有意思。它说明Circle不只是一家区块链技术公司，而是一家把美元资产互联网化、产品化、全球化分发的金融基础设施公司。USDC的流通规模越大，储备资产越多，利息收入越高。但USDC的扩张高度依赖交易所、钱包、支付网络、银行、商户和各种生态伙伴，因此Circle必须把很大一部分收入分给渠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Circle需要Visa。

Circle有数字美元，但缺乏Visa那样覆盖全球的商户受理网络。Visa有全球支付网络，但缺少主流的链上美元资产。因此，它们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而是互补。

Circle解决“链上美元从哪来”。Visa解决“链上美元怎么进入现实世界”。一个负责资产，一个负责网络；一个负责发行与赎回，一个连接发卡行、收单行和商户；一个把美元搬上链，一个把链上美元带回传统金融体系。

Stripe与PayPal

Stripe收购Bridge，也是在拼同一块版图。

Stripe已经是全球最重要的互联网支付基础设施公司之一。2025年2月，Stripe宣布完成对稳定币基础设施公司Bridge的收购。Bridge的定位很直接：为企业提供接收、存储、兑换、发行和支出稳定币的端到端平台。

Stripe为什么要买Bridge？

因为互联网商业正在变得越来越全球化。创作者、开发者、商户、平台、AI主体和跨境服务商，都需要更快、更便宜、更灵活的方式在全球范围内调拨资金。如果稳定币开始成为新一代清算工具，Stripe不能只是旁观。

PayPal推出PYUSD的逻辑也类似。2023年8月，PayPal推出美元稳定币PYUSD，明确说明PYUSD由美元存款、短期美国国债及类似现金等价物支撑，可按1:1兑换美元。

为什么这些公司都在向稳定币靠拢？不是因为他们突然相信了加密货币世界的理想主义，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趋势：未来的全球支付网络，可能会逐渐从“信用卡网络 + 银行账户网络”的架构，演变为“传统账户网络 + 稳定币清算网络”的混合结构。

这也是我认为稳定币值得认真研究的原因。不是因为概念好听，而是因为它指向了全球金融体系中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钱在全球流动，仍然太慢、太贵、太碎片化。

风险不只在于链上

当然，稳定币的风险不容忽视。国际清算银行在2025年度经济报告中对稳定币持保留态度：承认稳定币在代币化方向上有一定潜力，也注意到稳定币已被用于加密资产交易和部分缺乏美元渠道的新兴市场跨境支付场景；但也强调，从货币体系统一性、韧性和完整性的角度看，稳定币尚不能成为未来货币体系的支柱。

金融稳定理事会在2023年发布了全球稳定币监管建议，同样强调需要对全球稳定币安排进行一致、有效的监管、监督和跨境协调，以应对其可能带来的金融稳定风险。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一旦稳定币进入全球清算基础设施，它就不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金融监管问题、货币主权问题、反洗钱问题、制裁合规问题、储备资产管理问题，以及跨境协作问题。

在币圈叙事中，稳定币常被描绘成“绕过银行”。但在Visa、Stripe、PayPal这类公司的商业路径中，稳定币恰恰不是要绕过监管，而是要被纳入监管。很多中国创业者把稳定币理解成“绕过监管”。但Visa对稳定币的理解是“升级清算”。

这两种逻辑完全不同。

这也是中国企业尤其需要注意的。

在中国内地的语境下，稳定币不能简单被理解为“更好的跨境支付工具”。

2021年，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银发〔2021〕237号），明确指出虚拟货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不具有法偿性，不应且不能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使用；开展法定货币与虚拟货币兑换、虚拟货币之间兑换、为虚拟货币交易提供信息中介和定价服务等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

2026年2月6日，中国人民银行、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金融监管总局、中国证监会、国家外汇局再次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相关风险的通知》（银发〔2026〕42号），重申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境内严格禁止；并就人民币锚定稳定币、境内主体发行虚拟货币、现实资产代币化等作出更具体的监管安排。

因此，对中国企业而言，不能光看到Visa、Stripe、PayPal都在做稳定币，就简单得出“我们也可以用稳定币做支付”的结论。

谈到稳定币的使用，我通常建议企业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业务主体在哪里？

如果主体在中国内地，业务、客户、员工、供应商、收入、支出都在境内，那根本没必要用稳定币支付，也不应该碰。所谓的USDT收款、稳定币发工资、链上资金池，在当前监管框架下都可能带来巨大风险。

第二个问题：交易场景在哪里？

如果企业已有境外主体、境外客户、境外团队、境外供应商，且业务发生在稳定币可以合规使用的司法管辖区，那么稳定币可以作为资金工具来研究。但这并不意味着企业可以自由收币、换币。仍然需要通过当地持牌机构、银行账户、税务处理和会计系统来完成闭环。

第三个问题：稳定币到底解决了什么运营难题？

如果传统支付方案已经足够便宜、足够快、足够稳，那就没必要为了稳定币而稳定币。但如果企业面临的是向全球自由职业者付款、小额高频跨境结算、链上原生业务、无银行账户用户，或者美元获取困难的市场，那么稳定币可能真正创造价值。企业使用稳定币前的场景评估

这是一种更贴近现实的判断。

加密正在被传统化

未来有价值的稳定币体系，很可能不是一套完全脱离银行体系的“去银行化金融”（de-banked finance）。

相反，它会越来越像一种混合结构：前端用户仍然使用熟悉的钱包、银行卡和支付工具；后端商户仍然收到法币；而中间层的跨境清算网络，将越来越多地由稳定币、区块链、银行和支付网络共同完成。

这也是Visa与Circle合作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它不是在告诉我们传统金融会被加密金融淘汰。相反，它告诉我们：传统金融正在吸收加密金融。

稳定币正在从加密货币世界的交易媒介，转变为全球支付网络中的一种新型清算模块。这种转变不会一夜之间发生，也不会在所有国家和所有场景同时发生。但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

这或许才是稳定币真正的意义所在。